活着就好 (第2/2页)

后我哪天不成了，你可别这么折腾我，痛快给我一刀好让我赶紧转世投胎去。”

    景明垂下眼睫拨弄着手中茶匙，嘴角浮起一点笑容，浅淡的像草叶上覆盖的一层薄薄新雪，等太阳出来就消失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肯好好活着，我折腾你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我站在白骨堆之上，脚下是一块巨大的玉茧，景明就封在这玉茧之中，身着素衣，鬓发如被风吹动微微散乱，看起来和昆仑神宫上那些古老的遗迹没有什么不同，若仔细感知，能感受到轻微的脉动从脚下传来。

    伴随着丝丝缕缕逐渐在消解的妖气，又一副妖魔骨架从茧中浮出，掉落。

    我放下剑，凝视里面有些模糊的轮廓，俯身将耳朵贴在这冰凉的茧上，听见脉动如雷鸣，呼吸声如海潮袭来……

    我不知道从这里面出来的将会是什么，也许是圣人，也许是魔物，唯独不再会是我师弟裴景明……

    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死，作为天下苍生中微渺一粟被他拯救。

    那一晚同他在梦中看天灯，说不准……竟然就是永别了。

    用力敲击几下玉茧外壳，却发现它并不把我当作寻常活物吞噬进去。

    “你还认得我，是吗？”

    隔着一层薄薄玉胎，我将手覆在他面孔之上，仿佛还能感受到温热的吐息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还能听见……就听着，我会在此处一直候着，直到你出来。”我凝视着玉胎下师弟紧闭的双眸。

    “你若是出来还认得我……那自然好，师兄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！”

    “若是……出来时不认得我了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汗珠从我额角向下蜿蜒出一道裂痕。

    裂痕里头的东西争先恐后的要从这条缝里漏出来，流进这颗玉茧里，渗进这座楼阁的每一寸缝隙。

    我粗鲁的抬手抹去了那滴汗珠。

    还不行，不能是现在。

    “你若是出来时已不认得我了……”我又说了一遍，怕他隔着一层石头听不清。

    “我会去求师父师祖……把你，封印在这儿……这座摘星阁里。”

    说到末尾，我的声音已几近低不可闻。

    我不该来这儿，也不该说这些话。

    扪心自问，若是换成别人躺在这里面……我又待如何？

    “你会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我猛然抬起头，听见景明质如薄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向前望去，眼前之人分明依旧紧闭着双眼毫无知觉。

    “你其实心里也清楚对不对，我不会回来了”

    那声音喟叹了一句，像林中袅袅升起的白烟。

    “你该杀了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得杀了我才行，师兄。”

    往日我也曾与景明谈论起赤河顶峰的冰壁，还有总是活不够的凡界王侯贵族，那时候我身上已经有了点伤，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，可我对死亡却没什么畏惧，甚至隐隐希望自己是死在战场而非垂垂老矣病痛缠身。

    往往这时，景明就会抿着嘴紧盯着我，目光里除了责备还有一丝焦躁。

    后来他修了观潮，这丝焦躁也就无影无踪了

    “你如今倒是不怕了。”我横躺在榻上，不着寸缕，喘的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
    “怕什么。”他手指上下翻飞整理着衣带，灵活优雅如鸟雀的羽翼。

    “怕我死呗……”我嗓子哑的彻底，笑起来的声音像把生锈的锯子，笑一声锯落一点儿木屑。

    我记得他那天心情很好，知道我故意气他也不恼，临走前冲我笑着说，“师兄，你今日受累了，这两天就好生歇息罢。”

    歇什么……我明日还要下山呢，我阂上眼皮前迷迷糊糊地想到。

    然后第二日，我便被勒令不许离开太尹山百丈之外。

    现在想来这么多年，他像拽风筝线一样拽着我，宁愿摔下悬崖粉身碎骨，也不松开那根绳子

    万物生灵皆求自由，唯有人这一生都寻求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，一个心甘情愿的牢笼。

    恍然间我似乎看见景明的眼睫颤动了一瞬，我也颤抖着俯下身去，手几乎要握不住剑柄。

    “景明……景明！”

    那对儿蝶翅一般的羽睫颤动的更加厉害了，我低声唤了两句后便紧抿着唇，害怕一张口心就会从嘴中蹦出来。

    那双眼终于完全睁开了。

    尚有些迷蒙的黑色瞳仁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惊惶面孔。

    那两片淡色的嘴唇也开阖着，在对我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必……必我？”

    “比……别…别要？”

    “别……别…苦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别哭。”

    我扔下剑跪坐在地，感到那道裂缝开在了我双眼上，从里面汩汩流出苦涩的湖水。

    活着就好……活着就好。